我站在家门口那条土路上,拎着一个旧帆布包,整整八年没回来过了。
村子变化不大,还是那些红砖墙、水泥抹面的平房,巷口那棵老槐树粗了一圈,枝丫伸得老宽,树底下坐着的还是那几个老太太,只是头发白得厉害。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着玉米秸秆的味道,我深深吸了一口,眼眶就热了。
八年前离开的时候,我跟家里说去南方打工,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。每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,电话里跟妈说厂里一切都好,加班多挣得也多。妈在电话那头抹眼泪,说让我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爸从来不接电话,妈说他耳朵不好使了,可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跟我说话。他对我有气,嫌我没出息,念完初中就不念了,在村里晃荡了两年又跑去南方打工,他觉得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。
他不知道我去干了什么。谁都不知道。
我是被老周挑中的。那时候我在县城网吧里混日子,老周坐我对面,五十来岁,穿得普通,像个跑业务的。他看了我好几天,后来走过来坐我旁边,递给我一根烟,说:“小伙子,想不想干点大事?”
我以为他是搞传销的,没搭理他。
他又说:“你这双眼睛不错,看着机灵。”
我那时候二十三岁,浑身是刺,天不怕地不怕,兜里比脸还干净。老周给我看了他的证件,我才知道他是禁毒大队的。他说他们需要一个新人,年龄不大,没有案底,面孔生,脑子活,能沉得住气。他找了我三个月,从我初中同学那儿打听到我的消息,一路追到县城网吧来。
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干了这个,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。可我答应了。没什么崇高的理由,就是觉得这辈子活得窝囊,想干一件能让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。
八年,说起来就是两个字,过起来像扒了一层皮又长一层皮。
头两年在边境上一个物流公司打杂,跟着货车跑中缅线路,熟悉路况,认人,学缅语。那边的人不叫那个地方的地名,叫它“鬼门关”,我也这么跟着叫。第三年我开始跟一个姓杨的老板搭上线,他是做木材生意的,实际上什么都做。我给他当司机,帮他送货、接人、看场子,慢慢成了他信得过的人。第四年我拿到了他那个圈子里的核心信息,知道了毒品的运输渠道、联络暗号、交货地点。
这八年里我挨过打,被关过小黑屋,断过三根肋骨,左肩上挨过一刀,差点把命丢在那边的雨林里。我跟毒贩喝过酒,跟他们称兄道弟,看着他们搂着女人在KTV里烧钱,心里恨得滴血,脸上还要笑着给他们递烟。我见过太多人死在那边,有被毒贩灭口的,有吸毒过量死在桥洞底下的,有几岁大的孩子被人利用运毒被抓,还有我们这边的缉毒警,牺牲了连墓碑都不能立,怕毒贩去报复家属。
老周在我第三年的时候就调走了,换了小陈跟我单线联系。小陈比我小两岁,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,每次都在不同地方,有时候是边境小镇上的米粉店,有时候是路边加油站,他把情报接过去,把新的任务交给我,说一句“注意安全”,就走了。从不多说一句废话。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,说多了会动感情,动了感情就容易出事。
第五年的时候,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些消息,关于那批货的。那批货太大了,五吨,藏在橡胶林下面的地道里,准备分三批从三个方向运出去。我把情报递出去以后,那边联合行动,一次性端掉了那个贩毒集团的核心网络,抓了六十多个人,缴获的毒品装了三卡车。那是近十年来边境上最大的一起毒品案,上了新闻联播,可新闻里没有我的名字,以后也不会有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中间做了什么。
从那以后我在那个圈子里就没办法待了。虽然行动之前我已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那个地方,但风声很紧,杨老板手底下有两个人跑了,他知道消息是从内部漏出去的,开始清查身边所有人。我躲到了更偏远的一个镇上,换了身份,换了手机,跟小陈也断了联系,整整四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真话。
那些日子我经常做梦,梦见我爸妈。梦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我叫她,她听不见。梦见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,眼睛盯着地面,脸上没有表情。每次醒来都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屋顶上那个黄灯泡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我欠他们的,这八年我欠了他们太多。
后来小陈通过安全渠道联系上我,说我可以撤了。我的任务完成了,那边已经彻底清干净了,我的身份没有被暴露,可以回家了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兄弟,辛苦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,我蹲在出租屋的墙角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回家之前我在县城住了三天。住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,把胡子刮了,理了发,去商场买了两身新衣服,又给我妈买了一件羊毛衫,给我爸买了一条烟,两瓶酒。东西不多,我怕买多了他们起疑心。我在旅馆的镜子里看自己,三十五岁,看着像四十五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,是在那边被啤酒瓶砸的。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,八年前那个年轻人瘦高个儿,眼神亮亮的,嘴角老是往上翘,好像什么事都不怕。现在这个人沉默寡言的,眼神像是盖了一层灰,看什么都淡淡的。
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。我骗他们说我在南方搞了个小工程队,给人装修房子,挣了些钱,算是说得过去。我还专门找了个在东莞开装修公司的老乡,让他帮我圆这个谎。小陈说这些细节都要想好,越具体越不容易被怀疑。
可是我从没想过,我根本骗不了我爸。
从县城到我家那个村子,坐中巴车要两个小时。我在车站等车的时候,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姐认出我来了,喊了我一声小名,说我妈这些年可想我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我笑着点头,茶叶蛋没敢买,怕吃了嘴里有味道,要留个好样子给我妈看。
中巴车在省道上颠簸,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。过了老石桥就到了我们镇上,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,卖化肥的店还在,粮站那个大铁门换了新的,其他什么都没变。再往前开十分钟,拐进一条土路,就到了我们村口。
我拎着包从车上下来,村口那几个老太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有人认出来了,哎呦一声,说这不是老王家的老二吗,回来了回来了。她们的眼神里有惊奇,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那种表情,我冲她们笑了笑,叫了声奶奶好,就沿着那条巷子往家里走。
我们家在巷子最里头,门口有两棵柿子树,是我小时候种的,现在长得很高了,枝头挂着黄澄澄的柿子,压弯了枝条。院门半敞着,我能看见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和衣服,能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。我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又放下,心跳得厉害,比我在那边跟毒贩子面对面的时候还紧张。
我妈先看见的我。
她端着搪瓷盆从灶房出来倒水,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,愣住了。搪瓷盆从她手里滑下去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水溅了一地。她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眼泪先下来了。
我喊了一声妈,声音是哑的。
她跌跌撞撞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我,手在发抖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话,说的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。她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上去的,背也驼了,人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。我搂住她,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我怀里发抖,瘦小的身子像一片枯叶,轻得让我心里发疼。
我爸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他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扫过去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然后把烟叼在嘴里,转身就进去了。没说一个字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以为他会骂我,会摔东西,会像以前那样冲我吼“你还知道回来”。可他什么都没做,就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这不像是他的脾气。我爸这个人,一辈子脾气硬,嘴也硬,心里有事从来不说,但从来不会忍着。他要是真生我的气,一定会发火,会骂我不孝,骂我没出息,骂我不如我大哥。他不吭声,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。
我妈拉着我进屋,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她去给我做饭,说我瘦了太多,要好好补补。我跟着她进了堂屋,看见我爸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,面前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好几个烟头。他低着头,不看我,也不说话。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,一盘猪头肉,还有一瓶白酒,明显是现准备的。
“你爸一早就去镇上买肉了,说你要是回来得有菜。”我妈在灶房里大声说。
我看了我爸一眼,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把包放下,把给他们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。我妈摸着那件羊毛衫,嘴上说买这么贵的干嘛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我爸那条烟我没敢直接给他,放在桌角上,他扫了一眼,没动。
大哥大嫂晚上才回来。大哥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,给人修摩托车和三轮车,生意还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能过去。大嫂在我们村小学代课,一个月挣两千块钱,两口子养着一个儿子,今年七岁了。大哥见到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拍了拍我肩膀说回来了就好,大嫂叫了声老二,就忙着去灶房帮妈做饭了。那个七岁的侄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我,我朝他招手,他躲到大嫂身后去了。
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这在我们家已经太久没有过了。我走之前,大哥跟我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,他比我大五岁,从小就嫌我不省心,我也觉得他管得宽。这些年我在外面,他每个月会给我妈打电话,顺便说几句我的事,有时候帮我圆一下谎,跟妈说我在外面不容易,别老念叨我。他知道我在做什么,不是全部,小陈通过渠道找过他一次,让他配合,不要多问。大哥就真的没多问,他是个闷葫芦,什么事都揣在心里,从来不往外倒。
饭桌上的菜不少,炖了一只鸡,红烧了一条鱼,还有一盘红烧肉,一盆猪蹄汤,都是我妈的手艺。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,说我瘦了要多吃点,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,就坐在那里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嘴角一直往上翘着,好像看不够似的。
大哥大嫂闷头吃饭,偶尔说两句村里的闲事,什么东头的李老二家盖了新楼,什么村小学要合并到镇上去,有一搭没一搭的。侄子坐在大嫂旁边,啃着鸡腿,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偷偷看我。
我爸坐在我对面,一直没说话。他喝酒,一杯接一杯,面前的猪头肉几乎没动过。他的酒量不太好,喝了几杯脸上就泛红了,可他还在喝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我妈看了他好几眼,想说什么又没敢说,转头跟我说起别的话来,问我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,吃了苦没有,媳妇找了没有。
我都说挺好的,让她别操心。我妈说我能不操心吗,你都三十五了,村里你这个岁数的哪个不是俩孩子的爹了。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,以后就不走了,慢慢找。大嫂在旁边搭腔,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条件不错,改天给介绍介绍。我笑着点头,说行。
饭吃到一半,我妈起了话头,说起前年我爸住院的事。她说那年冬天我爸得了肺炎,发高烧烧到四十度,在镇上卫生院挂了三天水不管用,后来转去了县医院,住了半个月才出来。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末了补了一句,说你哥那时候跑前跑后的,你也回不来,连个电话都没有。
大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大嫂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妈的腿,大概是让她别说这些了。
我妈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,赶紧转了话头,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,啥都不说了,快吃菜,菜凉了。
我看了一眼我爸,他还是低着头喝酒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,捏得很紧。
就在这时候,我爸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,手指开始在桌面上一叩一叩地敲。
一开始我没在意,以为他是喝多了手抖,或者习惯性的小动作。可我看着他的手指,那节奏不对,不是随意的敲打,是有规律的,短促的,一个节奏连着一个节奏,像是在打什么信号。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摩斯密码。
这是我爸教我的东西。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当过通信兵,学的就是这个,后来退伍回乡,种了一辈子地,再也没用过。小时候他教过我和大哥,说这东西好玩,学会了可以当秘密联络方式。我那时候小,觉得新鲜,就认真学了,记住了每个字母的代码。大哥嫌麻烦,学了两天就不学了,还笑话我说学这有什么用,又不能当饭吃。
后来那东西确实没用上过,可我一直没忘。就像骑自行车一样,学会了就刻在身体里了,再久都不会忘。
我竖起耳朵,盯着我爸的手指,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。
嗒嗒嗒 嗒嗒嗒 嗒 滴滴滴 嗒 滴滴滴 嗒嗒嗒 滴 滴滴 嗒 滴滴滴 滴嗒 滴嗒嗒 滴嗒 滴滴滴。
哒哒哒,哒哒哒,哒,滴滴滴,哒,滴滴滴,哒哒哒,滴,滴滴,哒,滴滴滴,滴哒,滴哒哒,滴哒,滴滴滴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拼出来。
F-A-S-T,R-U-N。
快跑。
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筷子从手里滑了下去,掉在桌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,停在盘子边上。
我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手滑了。她让我小心点,这么大个人了还拿不稳筷子。
我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我的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手指,那些短促的敲击声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。
他为什么要让我跑?他知道什么?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我把目光从我爸身上移开,装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,实际上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堂屋里的一切。灯光昏黄,日光灯管有一头坏了,时不时闪一下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堂屋的门敞开着,能看见院子里晾衣绳上搭着的被单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院门关着,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,说明外面的人进不来。
饭桌上坐着我、我爸、我妈、我哥、我嫂、我侄子,六个人。这六个人里,谁有问题?还是说问题不在桌子上,在外面?
我爸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手指不再敲了,安静地放在桌面上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,可我看见了。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发寒,那不是关心,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是一种深深的、压抑的、不敢表露出来的恐惧。
我这个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,他在害怕什么?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五年前那批货被端掉以后,我躲到偏远小镇上的那四个月里,小陈曾经通过安全渠道通知我,说杨老板手下有人查到了我的底细,查到了我是哪里人,家里有几口人,住在什么地方。他说这件事已经处理了,那些人被控制住了,让我不用担心。我当时信了,或者说我必须信,不信就没法继续往下干。
可现在我不确定了。那些毒贩的势力有多深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们有钱,有人,有路子,有些人打通了关系,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,有些人躲在境外遥控指挥,谁也抓不到他们。杨老板虽然被抓了,可他手下那些人呢?他上面那些人呢?他能做到那么大,背后不可能没有人。
我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。有人找到了我家,找到了我爸我妈,用他们来威胁我,或者已经把他们怎么样了。我爸刚才那个“快跑”,也许不是在保护我,而是在保护他们自己。也许他是在告诉我,你赶紧走,别连累我们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,浇得我透心凉。可我又觉得不对,如果真是那样,我爸不应该用摩斯密码,他应该直接说。他用了摩斯密码,说明他认为这件事不能让桌子上的人知道。桌子上的谁不能知道?
我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说我这八年给她打的电话太少,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了,让她心里不踏实。我敷衍着应了几句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大哥放下筷子点了根烟,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大嫂哄着侄子吃饭,嘴里念叨着别光吃肉多吃两口菜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我决定先不做任何反应。如果有问题,那么现在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。如果没问题,那更没必要自己吓自己。我需要时间观察,需要更多的信息,然后才能做出判断。
我笑着跟妈说这鸡炖得好,比外面饭馆的都香。我妈高兴坏了,说那可不,这鸡是她自己养的土鸡,喂了一年的玉米,城里人想吃还吃不着呢。我说那以后我就多回来吃,她说不光要吃还要带上媳妇回来吃。
说着话,我的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折叠刀。那是我在那边养成的习惯,身上永远带着刀,不是为了伤人,是为了在自己落进最坏处境的时候,能有个了断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吓人,可在那边待久了你就明白,有些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,比死可怕得多。
我把刀从口袋里拿出来,假装掏手机看了一眼,顺手把刀放到了桌面上,搁在自己右手边,上面盖了一张餐巾纸。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,除了我爸。他的目光扫了一下那把刀,又迅速移开了,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
饭快吃完了,我妈张罗着要给我铺床,说被子都晒过了,是新棉花的,暖和。我说我自己来就行,她不依,非要亲手铺,大嫂也跟着去了。堂屋里剩下我爸、大哥和我。
大哥抽着烟,忽然问我一句,你在外面到底干的什么?
这话问得很随意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堂屋里显得很突兀。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我说不是说了吗,搞装修的,给人装房子。
大哥弹了弹烟灰,没再追问,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。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,像是怀疑,又像是知情,还带着点别的什么。这让我想起了小陈跟我说过的一件事,说大哥有一次主动联系过他,问了一些关于我的事,但小陈没跟我说具体问了什么,只说你哥这个人不简单。
我现在忽然觉得,也许大哥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侄子吃饱了饭,开始闹腾,在堂屋里跑来跑去,喊着要爷爷讲故事。我爸难得地笑了一下,把孩子抱到腿上,粗糙的大手摸着孩子的脑袋,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。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,想起了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我,给我讲他在部队里的故事,讲他收发电报的时候有多厉害,说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就是他的语言,全世界都能听得懂。
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。
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,用我们之间最隐秘的语言,让我快跑。
我到底是该跑,还是不该跑?
夜深了,我妈催着大家去睡觉。大哥一家三口住在东屋,我住在西边那个小房间里,爸妈住堂屋后面那间。院子里的灯关了,只有堂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瓦数的灯泡,透过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。
我躺在西屋的床上,盯着屋顶上的木头椽子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枕头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被子上也是,是我妈专门给我晒过的。这个味道让我鼻子发酸,我在那边的无数个夜晚,做梦都想闻到这个味道。可现在闻到了,却没法安心睡下去。
外面起风了,秋天的风大,吹得院门哐当哐当响,柿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条叫了,全村子的狗都跟着叫,叫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握住了那把折叠刀。刀不大,但很锋利,是我从那边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我握着它,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大概快到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外面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脚步压得很低,但还是能听出来,鞋底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,像一根拉满的弦。我侧耳听了几秒钟,确认不是错觉,然后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,把刀握在手里,靠在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有月光,不亮,但能看见人影。三个,不,四个黑影,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,贴着墙根往堂屋那边移动。他们动作很快,一看就是练过的,或者至少干过很多次这种事。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东西,天黑看不清是什么,但看形状像是棍子或者枪。
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可脑子异常清醒,这是在那边八年训练出来的本能。我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,四个人,没有蒙面,说明他们要么是不怕被认出来,要么是没打算留下活口。不管是哪种情况,都糟透了。
我听见堂屋的门被撬开的声音,很轻,咔哒一声,然后是人进屋的声音。我爸我妈住在堂屋后面,他们要先经过堂屋才能到那个房间。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如果我这时候冲出去,我有把握在瞬间放倒一两个人,但剩下的两个会在反应过来之后把我解决掉,顺便把全家人都解决掉。我不能冒这个险,我不能把爸妈和大哥一家拖下水。
可我更不能看着他们出事。
就在我准备冲出房间的那一刻,堂屋里的灯突然亮了。
我愣了一下,紧接着听见我爸的声音,很平静,带着一股子硬气:“来了?坐吧,等你们半天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两秒钟,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老王,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。把他交出来,别的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我爸笑了,那种笑让我浑身发毛,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笑:“他是我儿子,你说跟我没关系就跟我没关系?”
另一个声音,更年轻一些,带着点狠劲:“老东西,别给脸不要脸,我们今天既然来了,就不会空着手走。”
我听见我妈的声音,带着哭腔,被捂住了嘴,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。我大哥那边也动了,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大哥趿拉着鞋走出来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你们找他有事找我,别动老人和孩子。”
我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愤怒像火一样烧遍全身,烧得我血液都要沸腾了。我恨不得冲出去跟他们拼了,但我不能,至少现在不能。我要先搞清楚他们是谁,有多少人,有没有后援,要搞清楚他们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。如果我现在冲出去,不但救不了任何人,还会让局面变得更糟。
我把手机调到静音,给小陈发了条消息,就两个字:家里,快。
然后我把刀握紧,把呼吸放慢,等待。
堂屋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东西摔在地上碎了,好像是杯子或者盘子。我妈的哭声更大了,被捂着的哭声听起来比放声哭更让人心碎。侄子大概是被吵醒了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大嫂在哄他,声音也在发抖。
那个年轻的声音说:“你儿子在哪?让他滚出来,别藏了。”
我爸说:“他不在。他吃完饭就走了,说有事,连夜赶回县城去了。”
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,柜子被打开,抽屉被拉开,东西被翻得哗啦哗啦响。他们在搜,在找我。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,西屋的门就在他们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了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,刀把上滑腻腻的,我换了个姿势握住它,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。如果他们打开这扇门,我不会坐以待毙,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我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影子,一个人站在门口,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很远的警笛,隐约的,但确实在靠近。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顿了一下,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,然后整个堂屋里的人都在快速移动,脚步声急促而混乱,有人在骂脏话,有人在翻墙头,有人喊着快走快走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那个年轻的声音在最后喊了一句:“告诉你们儿子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这笔账迟早要算。”
然后院子里安静了,只剩下风吹柿子树的声音,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。
我在门后站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我听见我妈的哭声再次响起来,哭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眼泪都哭出来。我听见我爸说别哭了,声音是哑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老。我听见大哥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不知道在跟谁说话。
我把门推开,走了出去。
堂屋里一片狼藉,椅子倒了,茶壶碎在地上,烟灰缸翻了个个儿,烟头和烟灰散了一地。我妈坐在凳子上,脸上全是泪,衣服上沾着茶渍,我爸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另一只手里夹着烟,烟灰已经很长了,他忘了弹。
大哥看见我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大嫂抱着侄子缩在东屋门口,脸色煞白,嘴唇还在哆嗦。
我看着他们,张嘴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我该说什么?说对不起?说是我连累了你们?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?这些话太轻了,轻得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我爸先开了口。他看着我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都看见了?”
我说看见了。
他说:“知道是谁吗?”
我说不知道,但大概能猜到。
他把烟叼在嘴里,走到堂屋门口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来,眼睛盯着我,那眼神里有愤怒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。他问我:“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?别拿装修那套糊弄我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那双在桌面上敲出摩斯密码的手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在那边八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苦没吃过,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让我难受。
我对他说:“爸,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。”
他没再追问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,弯着腰,慢慢走到椅子旁边坐下,把烟掐灭在碎了的烟灰缸里,抬头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盯着咱家多久了吗?”他忽然说。
我愣住了。
他低头又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在灯光下弥漫开来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害怕的事,倒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两年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年是隔三差五有车停在巷口,车里坐着人,不下来,也不走,就那么停着。一开始我以为是谁家的亲戚,后来发现不对,那些人看咱们家的眼神不对。你妈去镇上赶集,有人跟着她,她买东西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盯着她看。她回来跟我说,我让她别出门了,咱家菜园子里有菜,吃完了我再想办法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吸了口烟。
“后来大哥家也被人盯上了,你嫂子在学校门口接孩子,有陌生人跟她搭话,问她是不是老王家的儿媳妇,她没理,抱着孩子赶紧走了。大哥那个修理铺,有人去修车,不修,就坐在那儿聊天,东拉西扯地打听你的事,问你在哪儿,干什么,什么时候回来。大哥说你不知道死哪儿去了,联系不上,那些人就走了,第二天又来了。”
我妈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不出声来,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大嫂把侄子抱回屋去了,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壶新沏的茶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,然后站在旁边,不敢坐下。
大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,忽然说话了。
“老二,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事吗?”他看着我,声音不大,但是很笃定。
我说不知道。
“因为我也干过。”大哥说。
这话一出,我整个人都愣住了,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。我盯着大哥的脸,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,可他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,那种认真里面还有一种东西,是共鸣,是理解,是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有的那种东西。
大哥把烟掐了,说起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外面闯过,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去了南方,在那边待了三年,干了跟我类似的事,只是时间短一些,规模小一些。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受了伤,撤出来回了老家,结了婚,开了修理铺,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。
“那个找你的老周,”大哥看着我,“我认识。当年就是他找的我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大哥说:“你以为你的事家里没人知道?你走了以后,老周来找过我,让我别担心,说你会好好的。我信了他,可后来时间越来越长,你回不来,电话里什么都不说,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。那些人找到家里来的时候,我更确定了,你在干的事,比我想的还要大,还要危险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。可他的手在抖,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,茶水的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。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,这个在修理铺里拧了一辈子螺丝的男人,这一刻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,露出了他藏了十几年的一面。
我爸看着我大哥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大概早就知道大哥的事了,或者至少猜到了一些。一个当父亲的,两个儿子都走了这条路,他心里是什么滋味,我想都不敢想。
院子里又传来狗叫声,这一次不是远处传来的,是村口的方向,听起来有好几条狗在叫。我妈立刻紧张起来,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想问又不敢问。
我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了看,巷子口有两道车灯的光柱,不是警车,是一辆普通的面包车。车灯灭了,有人从车上下来,脚步声往这边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和我哥,他们的表情跟我一样,绷紧了,像拉满的弦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,有人在敲门,很有节奏,三下长的,两下短的。
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节奏,然后整个人松弛了下来,那是一种从头顶一直松弛到脚底的感觉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。
那是我跟小陈约定的暗号。
我去开了门,门外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小陈,另一个是生面孔,穿着深色的夹克,三十出头的样子,看着很精神,目光锐利。小陈看见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,确认我没事,然后点了点头,跟我进了院子。
大哥已经把堂屋的灯重新开亮了,小陈和那个年轻人走进去,跟我爸我妈打了个招呼,说他们是公安的,别怕。我妈听了这话,紧绷的身子才稍微松了一些,可眼泪又掉下来了,这次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八个字里带着的某种东西,让她觉得儿子有救了,这个家有靠了。
小陈坐下来,把事情的原委大致说了一下。那批人确实是杨老板手底下的漏网之鱼,当年没有一网打尽,跑了几个小喽啰,这些年躲在境外,一直想着报仇。他们查到了我的底细,知道我家在哪里,这两年一直在暗中活动,想从我家人身上下手,逼我现身。我们这边的情报系统早就注意到了,一直在布控,就等着他们动手的时候收网。
“今晚上的四个人,有三个已经在村口被截住了。”小陈说,“跑了一个,往山那边跑了,我们的同志在追,跑不了。”
我问他,为什么不早点收网,非要等到他们闯到我家里来。
小陈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抱歉,也有无奈。他说这种事讲究的是证据链,光是有怀疑不够,必须等他们真正实施了违法犯罪行为才能抓人,不然到了法庭上立不住。他说他们的人一直在附近守着,今天晚上他们有行动,我们也有行动,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,差一点就出了大事。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很诚恳地说了一句:“兄弟,对不住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干这一行的都有规矩,不能随便抓人,更不能提前动手打草惊蛇。可我想到我妈被捂住的嘴,想到我爸被人叫老东西,想到侄子被吓哭的那一声,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,喘不上气来。
小陈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开始做笔录,把今晚的事详细记了下来,又问了这两年那些人盯梢的情况,大哥和我爸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我妈在旁边听着,越听越后怕,哭得说不出话来,大嫂搀着她进了里屋,给她倒水喝。
事情问完了,小陈站起来要走。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几件事。第一,今天晚上抓住的三个人会连夜审讯,跑掉的那个估计天亮前也能抓到,这件事暂时不会有后顾之忧。第二,我的身份虽然没有公开暴露,但这个圈子里的风声是瞒不住的,我的安全已经受到了实质性的威胁,建议我暂时不要待在老家,最好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。第三,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,紧急情况下可以打这个电话,二十四小时有人接。
我送他到院门口,他忽然转过身来,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“你爸很厉害。”
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说:“你爸半年前通过你大哥,主动找到了我们的一个线下联络点,提供了两个月的蹲守情报。那些人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,开的什么车,车牌号是多少,你爸全记下来了,事无巨细,比我们自己的观察员记录得还详细。”
我愣住了,回头看了一下堂屋里正低头抽烟的我爸。橘黄色的灯光从堂屋门口洒出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他佝偻着背,夹烟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,脚上趿着一双破布鞋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头。
就是这个农村老头,在部队里当过通信兵,会收发报,会摩斯密码,在自家的柿子树上绑过一面小镜子,反射阳光给对面山头上的观察员发信号,告诉他今天又来了哪几辆车、车上有几个人。就是这个农村老头,在门口歪脖子柳树上刻了一道又一道暗号,记录着每一天的情况。就是这个农村老头,在饭桌上用手敲出摩斯密码,让自己儿子快跑。
他这辈子当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,可他骨子里流的是军人的血,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胆气,一点都没少。
小陈走了以后,我回到堂屋里。我妈已经不哭了,坐在椅子上发呆,眼眶红红的,脸色蜡黄。大嫂端了碗红糖水让她喝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。侄子睡着了,被大嫂抱在怀里,小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大哥把堂屋收拾了一下,碎了的茶壶扫干净了,椅子扶正了,桌子也擦过了。他干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,动作也不快,就那么一样一样地收拾着,像是在用一种最普通的方式,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。
我爸抽完了最后一根烟,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夜色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柿子树的上方,洒下来的光清冷冷的。两只柿子在月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,沉甸甸地垂着枝头,再过几天就能摘了。
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,父子两个并排站在门槛上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你妈种的柿子,今年结得特别多,她天天念叨,说要等你回来摘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我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爸又说:“明天摘吧,再不摘就要被鸟啄了。”
我使劲点了点头,声音发哑地嗯了一声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屋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“这次回来了,就别再走了。”
我说:“不走了,爸,不走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推开里屋的门进去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,带着痰音,是老毛病了,冬天一到就容易犯。我妈在里头问他喝水不喝,他说不喝,让她早点睡。我妈又絮叨了两句,声音渐渐地小了,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我站在柿子树下面,仰头看着满树的柿子,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,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刻痕,是一个箭头,指向西边。那是我小时候刻的,没想到还在。
我蹲下来,在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,又看到了几个新的刻痕,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一组数字,一个方向,一个时间。是我爸的暗号。
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,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回到屋里,我没有睡觉,也睡不着。我坐在床边,把手机拿出来,翻看这八年里存的一些东西。没什么照片,干这行不能随便拍照,只有一些零散的短信和通话记录。小陈的号码存的是“陈老板”,备注是一个笑脸的表情,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,笑脸代表安全,一旦这个表情变了,就意味着出了问题。
那条我给小陈发的消息还在,“家里,快”,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这个时间会永远留在我的手机里,也永远留在这个家庭的记忆里。
我把手机放下,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。银行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钱,不多,十二万,是从我的补贴和奖励里一点点存下来的。信是我在县城旅馆里写的,写了撕撕了写,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,最后留下的是最简短的一版,就只有几行字。信上说,爸,妈,对不起,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,这些钱你们拿着花,别舍不得。我回来了,以后哪儿都不去了,就在家陪着你们。
我本来打算等过几天再把信给他们的,现在想想不用了。该知道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,不需要再用一封信来解释什么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妈第一个起来了。她推开堂屋的门,看见我坐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,问我是不是一晚上没睡。我说睡了,起来得早。她没再多问,进灶房去烧水了。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弥漫在清晨的薄雾里,空气里有股子柴火和米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这个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,可这一刻闻起来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。
我妈端着两碗粥出来的时候,我跟她说,妈,我来洗碗。她愣了一愣,看了我一眼,眼眶又红了,把粥放在桌上,转身进了灶房,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出来,搁在我面前,没说什么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我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,有点烫,米粒糯糯的,带着一股子柴火灶才熬得出来的香味。我低着头喝粥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,把粥弄咸了,可我还是大口大口地把它喝完了,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我爸从里屋出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院子里洗碗。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,去院子里摘了两个柿子下来,放在堂屋的桌上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,是我昨晚带回来的那条,拆开了,抽出一盒,撕掉外面的塑料纸,抽出一根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又慢慢吐出来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这烟还行。”
我说你抽完了我再给你买。
他没接话,又抽了一口烟,扭头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,忽然笑了一下,那种笑很淡,但很真实,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大哥带着大嫂和侄子过来吃早饭。侄子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片柿子叶,嚷嚷着说要吃柿子。大嫂在后面追着,让他慢点跑别摔了。大哥坐在桌子旁边,帮我妈摆碗筷,嘴里跟我爸说着修理铺的事,说昨天有个客户的车还没修完,今天得早点去店里。
早饭吃的是粥、咸菜、炒鸡蛋和一碟花生米。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,跟昨天晚上一样,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昨天晚上那顿饭吃的是表面的热闹和底下的暗流,今天早上这顿饭吃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最朴素的踏实。
侄子吃完了饭,跑到我身边,仰着脸看我,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眉骨上那道疤,问我疼不疼。我说早就不疼了。他又问我是怎么弄的,我说小时候调皮摔的。他信了,点了点头,又跑去院子里追鸡了。
我妈看着侄子的背影,叹了口气,又笑了,说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,皮得很。
大嫂收拾碗筷去洗,我妈说让她放着,大嫂不让,两个人抢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大嫂赢了。我妈就坐在椅子上歇着,看着我,看着大哥,看着我爸,看了好久,说了句:“一家人在一块儿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坐在那里,听着灶房里大嫂洗碗的水声,听着院子里侄子追鸡的笑声,听着我爸时不时咳嗽两声,听着大哥讲他昨天修的那辆摩托车是什么毛病,听着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最简单的歌,调子不高,音不准,可每一个音符都是真的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指纹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一层厚茧,是拿刀拿枪磨出来的。这双手沾过血,握过刀,摸过真枪实弹,也给毒贩递过烟倒过酒。这双手替国家办过案,替人民除过害,可也让我爸妈过了八年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我忽然想起老周当初跟我说的那句话:“干我们这行,最大的牺牲不是你自己的命,是你家人的安宁。”
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吃完早饭,我给小陈发了条消息,问他那个跑掉的人抓到了没有。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:抓。又一个笑脸的表情。
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,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,上午的时候我爸带着我和侄子一起摘了。我爸站在梯子上,我在下面接着,侄子在地上蹦着高喊爷爷小心。柿子装了两筐,黄澄澄的,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,我妈说等放软了给我做柿饼吃,说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沉很复杂的情绪,像秋天的河水,表面上平静无波,底下暗流涌动。
我回家了。我那个在饭桌上敲出摩斯密码让我快跑的父亲,那个在柿子树上刻暗号的父亲,那个半年前就开始主动配合公安提供情报的父亲,他是我的英雄。我这辈子干过最危险的事,最勇敢的事,最不后悔的事,都没法跟任何人炫耀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可我爸知道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哪都没去。
小陈建议我搬到安全的地方住一段时间,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留在家里。不是不怕,是不想再跑了。我在外面跑了八年,躲了八年,藏了八年,像一只惊弓之鸟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往别处飞。可飞到哪里才算安全呢?外面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,我跑了,他们还会来找我的家人。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暗处,让他们替我担惊受怕。
我跟小陈说了我的想法,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可以安排便衣在村里轮值,但是要我随时保持联系,手机不能关机,不能静音,晚上睡觉也要开着。我说行。
他又问我,要不要申请一些保护性的措施,比如换个身份,搬到别的城市去生活。我说再想想吧,刚回来,还没在家待够呢,等过了年再说。他没再劝我。
那段时间我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我爸腿脚不好,前两年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,右腿膝盖落下了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的,上下楼梯更是费劲。我妈腰也不好,风湿病,天一冷就疼得直不起腰来。我在院子西南角给他们搭了个简易的厕所,不用跑那么远去上茅房了,又给堂屋门口修了个斜坡,方便推个小推车进出。
我爸看着我在院子里又是搬砖又是和水泥,嘴上说我折腾这些干什么,费那劲,可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挺高兴的。他嘴上从来不夸我,可他会趁我忙活的时候给我递瓶水,或者把他自己泡的浓茶倒一杯放在台阶上,等我干完活喝。他那个人就这样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,可心里头比谁都细。
大哥的修理铺生意还不错,每天早上骑着摩托车去镇上,晚上才回来。我跟他说要不要我去帮他干几天,他看了看我的手,说你这手不是干修理的料。我说我在外面什么活没干过,拖拉机都修过,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出去抛头露面,怕被那些人盯上。虽然他嘴上不说,但我懂。
大嫂在学校代课,中午不回来吃饭,侄子也在镇上上幼儿园,中午不回家。每天白天家里就我和爸妈三个人,日子过得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,好像那八年只是一场梦,梦醒了还在这个院子里,我妈还在灶房里做饭,我爸还在堂屋里抽烟,一切都跟八年前一模一样。
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比如我跟我爸之间的关系。以前我们父子俩基本不说话,说不到一块去,说着说着就容易吵起来。他是个老派的人,觉得当儿子的就该听他安排,可我偏偏是个犟脾气,他有他的想法,我有我的主意,谁也不服谁。可自从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后,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新的默契,不用多说什么,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
有时候他坐在堂屋里看电视,我在旁边坐着,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待着,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。以前我会觉得这种沉默让人窒息,可现在我觉得这种沉默挺好,不用费心去想说点什么来填补空白,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高兴。我们就是在彼此身边待着,这样就够了。
我妈倒是比以前话多了不少。她以前话也多,但大多是抱怨,抱怨我爸脾气不好,抱怨日子过得太紧巴,抱怨我不着家。可现在她的话变了,不再抱怨了,说的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,什么菜园子里的萝卜该拔了,什么邻居家的母狗又生了一窝小狗,什么镇上超市搞活动鸡蛋便宜了两毛钱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,好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。
我知道她为什么变了。因为我在她身边了,她不用再对着电话抹眼泪了,不用再在心里猜想儿子在外面吃不吃饭、穿不穿得暖、有没有受欺负了。她每天能看见我,能给我做饭,能唠叨我几句,这就够了。当妈的,要的不就是这个吗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,平淡得像白开水,可我觉得比什么都踏实。
十一月中旬的时候,天气凉了下来,早晚温差大,我爸的老毛病又犯了,咳得厉害,尤其是晚上,一阵一阵地咳,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。我妈说上医院看看吧,他死活不肯,说咳两声就好了,去什么医院,浪费钱。我妈拗不过他,只好去镇上卫生院开了些止咳药回来,吃了也不见好。
我知道他是心疼钱,怕花钱,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,觉得能扛过去的就不去医院。可我看不下去了,我不想再等了,不想再看着他硬扛了。我跟他说,爸,你要是不去,我就背你去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你有几个钱烧的。我说我有钱,不多,但够给你看病的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吭声。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他去了县医院。
挂号、排队、检查,折腾了大半天,结果是老慢支,肺气肿,需要住院治疗。我爸一听要住院,立马就要走,说不看了不看了,这点小毛病住什么院,开点药回去吃就行了。我去找了主治医生,问清楚情况,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疗,肺气肿会越来越严重,以后走路都会喘,还可能有别的并发症。我把医生的话跟我爸说了,他不听,坚持要回去。
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最后给我哥打了个电话。大哥来了以后,跟我爸说了几句话,说的什么我没听见,反正后来我爸就同意住院了。
我爸住院的那些天,我妈也搬到了县城,住在大哥家里。我每天早上从大哥家去医院,陪我爸做检查、输液,晚上再回去。我爸躺在病床上,不太跟我说话,就是在输液的时候偶尔看我一眼,问一句几点了,或者让护士换瓶的时候喊我一声。
有一天下午他睡着了,我坐在床边看着他。他的脸被病号服衬得更加蜡黄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嘴角往下耷拉着,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,像拉风箱一样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我发高烧,我爸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,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,脊背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一口气走到镇上都不带喘的。
现在他老了,老得厉害,老得让我心疼。
他睡醒以后看见我在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,嘟囔了一句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老头子睡觉啊。”我笑了,说没见过你这样睡觉的,打呼噜打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。他哼了一声,说我不打呼噜,你妈才打呼噜。我说你俩半斤八两。
那是我跟我爸之间最轻松的一次对话,轻松得让我鼻子发酸。我们一辈子都没这么说过话,小时候不敢,长大以后不想,再后来没机会了。好不容易有机会了,两个人都不习惯,说什么都觉得别扭。可就是这样笨拙的、别扭的、磕磕绊绊的对话,让我觉得我终于跟我爸靠近了一些,不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那种靠近,是实实在在的,能听见对方呼吸的那种靠近。
出院那天,大哥开车来医院接我们。我爸坐在副驾驶上,我跟我妈坐在后面。我妈一路上都在念叨,说这次花了不少钱吧,得记着,回头还给我。我说不用还,你跟我爸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。
我爸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车里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他说的“以后再说”是什么意思,我没问,但我猜他想说的是,他记住这份情了。
十二月初,村里开始杀年猪了。农村的年味来得早,一进腊月就热闹起来了。东头的李老二家杀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,请了半个村子的人去吃杀猪饭。我妈去了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块猪肉,说是李老二家的媳妇给的,说让我尝尝,在外面肯定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土猪肉。
我看着那块猪肉,忽然想起了那次在鬼门关那边的雨林里,断粮三天,靠吃芭蕉芯和野果子撑过来的经历。那时候我做梦都在想我妈做的红烧肉,想着那肥而不腻的味道,想着肉皮上那层油亮亮的酱色,想着汤汁浇在米饭上拌着吃的那种满足感。
我把那块猪肉炖了,放了土豆和粉条,炖了一大锅。我爸吃了两碗饭,我妈吃了一碗半,侄子吃了三块肉,吃得嘴上全是油。大嫂说好久没见我胃口这么好了,我爸没说话,又去盛了半碗饭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大哥从镇上买回来一挂鞭炮,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通。侄子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笑声比鞭炮声还大。我妈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是侄子爱吃的。我爸喝了点酒,不多,二两,脸红红的,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笑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,躺下以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,想那八年在边境上的日子,想那些死在那边的战友,想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,想我爸在饭桌上敲的那串摩斯密码,想我妈说“一家人在一块儿,比什么都强”时的样子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小陈的微信,想给他发条消息,问他过年有没有地方去。后来想了想又放下了。他有他的生活,我有我的生活,有些关系就是这样的,在特定的时间里很重要,过了那个时间就不需要再频繁联系了。不是感情淡了,是不需要了,知道彼此都好好的,就足够了。
除夕那天,大哥一家早早地过来了。大嫂帮着妈在灶房里忙活,切菜的切菜,和面的和面,灶台上炖着鸡、焖着肉,热气腾腾的,整个院子里都是饭菜的香味。大哥在院子里贴对联,我爸在旁边指挥着,说高点再高点,左边比右边低了你没看出来吗。大哥说你就知道指挥,你来贴。我爸说我不够高,贴不着。爷俩拌了几句嘴,最后还是大哥把对联贴好了。
侄子拿着擦炮在巷口放,点着了就扔,砰的一声响,吓得村口的狗汪汪直叫。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喊着让他小心别炸到手,侄子嘴上应着,手底下一点没慢。
我在灶房里帮忙烧火。很久没烧过柴火灶了,手生了,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小了,把我妈急得直跺脚,说你出去出去,别在这添乱了,叫你嫂子进来。大嫂笑着把我推出去了,说老二你还是去贴对联吧。我说对联贴完了,她说那就去挂灯笼,别在这儿碍事。
我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满院子红红的对联和灯笼,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,闻着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,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,化成一滩温水,在胸口流淌着。
团年饭摆了满满一桌子。鸡、鱼、肉、丸子、饺子,该有的都有,比我在外面任何一个年都丰盛。我妈说今年是这些年过得最全乎的一个年,一家老小都在,齐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,但是没哭,笑着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我爸端起酒杯,在座的人都端了起来。他看了看我,看了看大哥,看了看大嫂,又看了看我妈怀里抱着的侄子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,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他说:“老二回来了,咱家这个年,圆满了。”
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把杯子倒过来,干干净净的,一滴没剩。
我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地掉进了酒杯里。
那顿饭吃了很久,从下午吃到天黑。大家都有点醉了,连平时不喝酒的大嫂都喝了两杯,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起来,说起来大哥年轻时候的那些糗事,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骑着摩托车摔进水沟里,浑身是泥还要先问她有没有事。大哥被说得不好意思了,端着酒杯去外面抽烟了。
我妈喝了几杯也放开了,开始讲我爸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多威风多神气,退伍回来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干,非要等我妈。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两声,说别瞎说,谁等你了。我妈说你可不就是等我嘛,你当兵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呢,等我二十岁了你回来了,你说你就是回来找我的,你不承认了?
我爸的脸红得跟猪肝似的,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说喝酒喝酒,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。
我坐在那里,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心里觉得特别踏实。这种踏实不是从那八年里得到的,恰恰是从这八年之后才体会到的。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太普通了,太普通了反而不想要,想去更远的地方,想看更大的世界,想干更了不起的事。可现在我知道了,最了不起的事,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,就是我妈做的红烧肉我爸泡的浓茶,就是灶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就是侄子追鸡的笑声,就是我爸在饭桌上敲出的那三长两短的摩斯密码。
那些看上去最普通的东西,其实是最珍贵的。
吃完年夜饭,大家坐在堂屋里看春晚。侄子困了,趴在大嫂腿上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里还含着一块糖。我妈去铺床了,我爸坐在椅子上打盹,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,里面的小品演员在说笑,底下的观众在鼓掌。大哥靠在沙发上,半眯着眼睛,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想事情。
我走到院子里,站在柿子树下面。冬天的柿子树光秃秃的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下干枯的枝条,在月光下显得很瘦。可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,夏天会长出新叶子,秋天会结出满树的柿子,黄澄澄的,沉甸甸的,压弯了枝条。
我摸了摸树干上那些刻痕,有小时候的,有我爸的,还有前几天我偷偷刻上去的。我刻了一行字,很小,藏在树干朝北的那一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那行字是:爸,妈,我回来了。
十二点的时候,村里开始放鞭炮了。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,烟花的亮光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在黑暗的天幕上一朵一朵地炸开,亮那么几秒钟,然后就暗了下去,像极了我那八年的青春,在最危险最黑暗的地方燃烧过,照亮过一些东西,然后就归于沉寂了。
可我觉得值了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给我披了一件旧军大衣,是我爸当年的。大衣很重,压得肩膀往下沉,可是很暖和,带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。我妈说穿上别冻着,我说不冷,她说不冷也穿上,别嘴硬。
我穿上那件军大衣,站在柿子树下面,听着满村的鞭炮声,看着天上的烟花,忽然很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,像是委屈,像是感动,像是释然,又像是心疼。这八年里我有太多次想哭又不能哭的时候,有太多次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时候,有太多次害怕得要死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的时候。那些情绪一直憋在我心里,憋了八年,一直没有机会释放出来。
现在在这个院子里,在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在我妈给我披上军大衣的这一刻,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止都止不住,不是默默地流泪,是真的哭出了声,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呜呜地哭。
我妈被我吓了一跳,蹲下来问我怎么了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我说没事,妈,没事,我就是高兴,高兴得想哭。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,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,一下一下地拍着,嘴里说好好好,高兴就好,高兴就好,哭出来痛快些。
我在我妈的拍打下哭了很久,哭够了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朝我妈笑了笑。她说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,让侄子看见了笑话。我说他睡着了看不见。她笑着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,转身进屋了。
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等脸上的泪痕干了才进去。
堂屋里,春晚还在继续,我爸已经睡着了,打呼噜的声音很大,跟电视里的声音搅和在一起,乱七八糟的。大哥把他喊醒了,让他回屋去睡,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,趿拉着鞋往后屋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,说了一句新年好,然后就走了。
那个捏的力道不大,但是很紧,捏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我站在堂屋中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,心里翻江倒海的。
大哥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瓜子壳花生皮,对我说你也早点睡吧,明天一早还要起来放炮呢。我说好,哥,新年快乐。他笑了笑,拍了拍我肩膀,带着大嫂和侄子回东屋去了。
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我把电视关了,灯也关了,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近处能听见风从柿子树枝条间穿过的声音。我坐在椅子上没动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拿起来一看,是小陈发来的消息,就四个字:新年快乐。
我回了四个字:新年快乐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保重。
他也回了一句:保重。
然后手机就安静了。
我回到西屋的床上躺下,被子很厚,是新的棉花被,晒得蓬蓬松松的,盖在身上暖和得很。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着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闭上了眼睛。
外面又开始放鞭炮了,噼里啪啦的,炸得人心烦,可我不觉得烦。我觉得这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,比我在那边听到的任何声音都好听。它告诉我还活着,还在这个家里,还在我爱的人身边,还有机会在明天早上醒来,看见我妈在灶房里烧水,看见我爸在堂屋里抽烟,看见侄子追着鸡满院子跑。
这就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初一的早晨,我被侄子吵醒了。他穿着新衣服新鞋子跑进来,爬到我的床上,凑到我耳边大声喊过年好,让我给他红包。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,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,数了数,高兴得跳了起来,跑出去找他妈炫耀去了。
我穿好衣服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见我爸已经在那里放了一挂鞭炮,红红的纸屑散了一地,铺了一层红地毯似的。我妈在灶房里下饺子,烟雾缭绕的,呛得直咳嗽。大哥在扫院子里的纸屑,大嫂在帮着妈端饺子。
我打了盆水洗了脸,然后去灶房端饺子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汤汁。我吃了两碗,觉得还不够,又去盛了第三碗。我妈说你这饭量见长了,在外面是不是总饿肚子。我说没有,就是觉得你包的饺子好吃,吃不够。
我妈被我哄得乐开了花,又往我碗里夹了两个。
吃完饭,大哥说带侄子去镇上赶集,问我去不去。我想了想,说不去了,在家陪爸妈。大哥没说什么,骑摩托车带着大嫂和侄子走了。
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我爸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,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晒着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我眯着眼睛,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云彩,感觉身体里那些紧绷了太久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,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慢慢地摊开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爸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卡,我和你妈没动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张我放在信封里的银行卡,里面有十二万。
我说给你们的就是给你们的,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你妈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那张卡拿出来看一遍,看完再放回去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,他还看着前面的柿子树,脸上没什么表情,烟叼在嘴角上,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声音到了嗓子眼又咽下去了。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过头去,继续晒太阳。
阳光真好,暖融融的,照得人犯困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听见我妈在灶房里哼着小调,听见我爸在旁边抽烟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,听见风从柿子树上吹过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最朴素的歌,唱的是平安,是团圆,是劫后余生,是一个游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那一刻,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都化成了沉默。
我在那沉默里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,没有惊醒,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院子里投下了长长的影子,柿子树干枯的枝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爸还坐在我旁边,椅子挪了个方向,背对着阳光,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看我。我的身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披上来的,重得很,也暖得很。
我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让那件大衣压着我,让我爸看着我,让这个冬天的阳光慢慢从我身上滑过去。
天快黑了,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。”
我爸站起来,椅子吱呀一声响,他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也没看我,说了句:“走,吃饭。”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军大衣叠好搭在椅背上,跟着我爸进了屋。
堂屋里的灯又亮了,照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,我妈正端着一盆汤从灶房出来,大嫂在摆碗筷,大哥抱着侄子从门口进来,说镇上今天真热闹,人挤人,差点把孩子挤丢了。
侄子从我大哥怀里滑下来,跑到我面前,仰着脸问我:“二叔,你明天还走不走?”
我说不走了,二叔哪儿都不去了。
他高兴了,跑回去找他妈要糖吃。
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,面前是一碗米饭,一碟花生米,一杯我爸倒的酒。我端起那杯酒,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我爸,他正低着头夹菜,没看我。
我又看了看我妈,她正忙着给侄子擦嘴,也没看我。
可我知道他们在看我,一直都在。
我喝了一口酒,辣得直咧嘴,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,嚼得嘎嘣脆。
外面天彻底黑了,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,近处听见灶房里柴火还在烧,偶尔噼啪一声响。
我妈说:“吃菜,菜凉了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回我没躲,也没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,流过我的脸颊,滴进碗里,跟米饭混在一起。
一家人都在,不用说对不起,不用道谢,不用说什么深情的话。就坐在这里,坐在这盏灯下,坐在这张桌子旁边,吃我妈做的饭,喝我爸倒的酒,听大哥讲废话,看侄子闹腾。
这就够了。
这真的够了。
窗外又起风了,吹得柿子树枝条呜呜地响。明年秋天,柿子还会挂满枝头,黄澄澄的,沉甸甸的。我到时候还在,帮我妈摘柿子,给我爸泡茶,送侄子上学,给大哥的修理铺搭把手。
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平淡地、安静地、按部就班地过下去。
这才是我用八年时间换来的最宝贵的东西。
我喝完那杯酒,把筷子放下,在桌子底下,用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爸的鞋。
他顿了一下,没看我。
但我感觉到他的鞋也轻轻碰了碰我的。
这就够了。
日子一旦过得安稳了,就觉着过得快。
正月十五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。村里的气氛慢慢从热闹归于平静,该出门打工的出门了,该去镇上干活的去镇上了,巷子里的红灯笼还没摘,但已经瘪了下去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。我家门口那两副对联也被风吹掉了一个角,我妈说过些天再换新的,我说不用换了,等明年过年再说吧,她说那也行。
我爸的身体好了一些,住院那阵子治了十来天,回来以后我妈看得紧,药一顿不落地吃着,早晚添衣服也及时,咳嗽的毛病轻了不少。只是腿还是不行,尤其是变天的时候,膝盖肿得老高,走路一拐一拐的,我看着心里难受,去镇上给他买了一根拐杖,他死活不肯用,说拿了拐杖就真成老头子了。
我说你就是老头子,还不承认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谁老头子,你才老头子。我说好好好,你不是老头子,你是小伙子,比我年轻行了吧。他不吭声了,可那根拐杖还是没用,放在堂屋门后面,落了灰。
过了年,我开始琢磨着干点什么。不能老在家待着,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。我那十二万块钱说了给他们的就是给他们的,我不想再要回来,可我身上还剩了两万多块,是从前攒的一点底子,过日子倒是够花一阵子,但总不能坐吃山空。
我跟大哥商量,想在他镇上那个修理铺旁边租个门面,开个小吃店,卖点面条、饺子什么的。大哥说你就不是干那行的料,做的东西谁吃啊。我说我煮的面条怎么了,在那边的时候大家都说我煮的好吃。大哥说你那是没吃过好的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看不起人呢。他说不是看不起你,是你真不是那块料。
后来大嫂给我出了个主意,说你可以去跑运输嘛,你哥认识的人多,帮你问问,买个二手的小货车,给镇上那些小超市送送货,拉点菜啊米啊什么的,活也不累,时间也自由,挣不了大钱,养家糊口够了。我觉得这个主意靠谱,就跟大哥说了,大哥想了半天,说行,我帮你问问。
没过几天,大哥还真给我打听到了一个。他一个老客户有一辆用了三年的厢式小货车要卖,车况还行,价格也不贵,一万八。我跟大哥去看了一下车,试开了一圈,发动机声音听着挺干净的,就是外观有点旧,漆掉了好几块,不过干活的车嘛,也不讲究那个。我当场就定了下来,第二天办了手续,把车开回来了。
我爸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开回来的小货车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就是绕着车转了两圈,伸手在车斗上拍了拍,问了一句这车结不结实。我说结实着呢,跑个三五年没问题。他嗯了一声,转身进去了。
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怕。怕我跑出去了又惹上什么事,怕那些人又盯上我。我没跟他多说,有些事说得再多不如做给他看,我老老实实在镇上跑运输,早出晚归的,日子一长他就放心了。
刚开始跑运输那阵子,生意不太好。大哥帮我介绍了两个超市的活,一天送一趟货,来回也就三四十公里,运费给得不高,一个月下来也就两千来块。我想着不行,得多找几个客户,就自己开着车在镇上转了几天,看到有超市、小卖部、餐馆就进去问问,递根烟,聊几句,问问人家需不需要送货。
大部分人都是摇头,说不缺,有自己的路子。我也不气馁,挨家挨户地跑,跑了大概十来天,总算又拉到了三个客户。生意慢慢多了起来,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七八十公里,从早上六点出门到晚上六七点才回来,累是累了点,但心里踏实。
我妈心疼我,每天一大早起来给我煮粥,说吃了饭再走,空着肚子开车不安全。我说我自己来就行,你别起那么早。她说反正也睡不着,老了觉少。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,非得亲眼看着我吃了早饭出了门才踏实。
大嫂有时候跟我开玩笑,说老二你这天天在外面跑,也不攒钱娶媳妇,你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啊。我说急什么,该来的总会来的。她说你可别等了,再等好的都被人挑走了。我说那你就帮我介绍一个呗,她说是你说的啊,那我可帮你物色了。
我以为她说着玩的,没想到她当真了。
三月份的时候,大嫂真带了一个姑娘来家里。姑娘姓周,叫周小燕,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,跟大嫂是同事的亲戚。大嫂说她人好,长得也周正,脾气也好,跟我挺配的。我嘴上说你们别瞎操心,心里还是有点紧张,换了身干净衣服,刮了胡子,照了照镜子,觉着还行。
周小燕来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洗车。听见院门响,抬头一看,大嫂领着个姑娘进来了。姑娘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扎着个马尾辫,脸上带着笑,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,手里提着个果篮。她看见我手里拿着抹布满手泡沫的样子,抿着嘴笑了一下,叫了声王哥好。
我赶紧把抹布放下,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说不还意思,不知道你们这么早来,我这还没收拾好呢。她说没事没事,你忙你的,我坐会儿就行。大嫂把她领进堂屋去了,我妈端了茶和瓜子出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家,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在院子里洗完车,换了身衣服进去,坐在桌子旁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大嫂和妈在旁边东拉西扯地问人家的话,问在哪上班,家是哪里的,父母干什么的。周小燕一个一个地回答,不慌不忙的,态度很自然,像回了自己家似的,一点都不拘束。
等我妈和大嫂去了灶房做饭,堂屋里就剩下我俩了,气氛安静了下来。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看着我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哥,你在外面打工八年,怎么现在回来了?”
这问题问得直接,我愣了一下,想了想怎么回答。不能说实话,又不能说得太假,就说家里父母年纪大了,想回来照顾照顾,在外头挣多挣少也没个够,还是家重要。她听了点点头,说那也是,父母在不远游嘛。
她又问了几个问题,都是些家常话,不深不浅的,像是有意地在试探什么。我一一答了,尽量答得实在些,不多话,也不冷场。聊了半个多小时,觉得这个姑娘不错,说话有分寸,不矫情,看着是个过日子的人。
她走的时候,我们互相加了微信。我妈送她到门口,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常来玩啊,她笑着应了,说阿姨做的菜好吃,下次还要来吃。我妈乐得嘴都合不拢了。
从那以后,周小燕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坐坐。有时候她自己来,有时候跟大嫂一块来,来了就帮我妈干活,择菜、洗衣服、扫地,什么都干,一点都不娇气。我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,逢人就说我家老二有对象了,是镇卫生院的护士,人好着呢。
我跟周小燕之间进展不快不慢的,像两条溪水慢慢地汇到了一起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,就是今天多说几句话,明天多聊几句微信,后天一起吃顿饭。她在卫生院上班,有时候轮到夜班,我就给她送夜宵,煮碗面条,或者带几个我妈做的包子,站在卫生院门口等她出来拿。她接过袋子的时候总是笑着说谢谢,我说跟我还客气什么,她说那就不客气了,然后把袋子抱在怀里,小跑着回去了。
四月份的时候,我爸的病又犯了一次。那天我在外头送货,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爸喘不上气了,我赶紧把车上的货卸了往回赶,到家的时候看见我爸坐在椅子上,脸色发紫,嘴唇发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难受。
我二话不说,把他抱上车就往镇上卫生院开。路上闯了两个红灯,也没顾上那么多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快点快点再快点。我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后座上的我爸,他躺在那里,半睁着眼睛,嘴唇不停地哆嗦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我的手在发抖,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。
到了卫生院,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出来,把人弄进去,挂了氧气,打了针,折腾了好一阵子,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。周小燕那天正好值班,跑前跑后地帮忙,给她同事打电话安排病房,又去药房取了药,忙得满头是汗。
等一切都安顿好了,她走过来跟我说,别担心,叔叔没事了,肺气肿急性发作,吸了氧打了针就好转了,但是以后要注意,不能着凉,不能累着,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。我说谢谢你,她说谢什么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
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我爸,他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上扎着留置针,脸色还是不太好,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地说了句:“又花钱了。”
我说花什么钱,有医保呢,报销完花不了几个钱,你别操心这个了,好好养病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,看着天花板,好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老二,爸这辈子没本事,让你们兄弟俩受罪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说爸你说什么呢,你养我们这么大,什么受不受罪的,说这些干什么。他没再接话,侧过脸去,肩膀微微地抖着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。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头,这个在饭桌上用摩斯密码让我快跑的老头,这个在柿子树上刻暗号的老头,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示弱,从来不跟我们说一句软话,可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说了一句爸没本事,就这一句话,把他这一辈子的硬气都给卸掉了。
我爸在医院住了五天,周小燕每天都来看他,给他量血压,测血氧,陪他说说话。我爸对她态度比我好多了,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声音也温和了,跟我说话就像换了一个人。有时候我给我爸倒水,他嫌水烫了,说你想烫死我啊。周小燕给他倒水,他说刚好刚好,温度刚好。我说爸你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,他瞪我一眼,说你有意见?
周小燕在旁边捂着嘴笑,偷偷朝我眨了眨眼。
出院那天,我开着车带着我爸回家。路上他靠在副驾驶座上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那个姑娘,人不错。”我说是吧,我也觉得不错。他又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喜欢,就别拖着了。”我说爸你这转变得也太快了,之前不是说让我不要急嘛,这下又别拖着了。他没吭声,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,可我看见他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五月份的时候,我跟周小燕的事算是定下来了。她爸妈从乡下来了我们家,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把日子定了。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话不多,喝酒倒是痛快,跟我爸一人一杯地对饮,喝得脸红脖子粗的。她妈跟我妈聊得热乎,从姑娘小时候的事聊到现在的物价,聊得停不下来。
我妈高兴得不行,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新被子新床单,说要把西屋重新收拾一下,不能让人家姑娘来了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。我说妈你这也太着急了,还没到那一步呢。她说怎么没到那一步了,都定下来了,迟早的事。
大嫂在边上帮腔,说老二你就不懂了,妈这是急着抱孙子呢。我妈被说得不好意思了,嘴上说抱什么孙子,实际上笑得更欢了。
我跟周小燕说了这事,她笑我,说你妈可真是急性子。我说可不是嘛,比我着急多了。她说那你呢,你急不急。我被她问住了,不知道怎么回答,吭哧了半天说还行吧。她白了我一眼,说还行是什么意思。我说就是挺好的意思。她说这还差不多。
婚期定在农历八月初八,还有三个月。我妈说这个日子好,八八发,吉利。我说现在谁还信这个,她说信,怎么不信,一辈子就结一次婚,当然要选个好日子。我说行行行,你说哪天就哪天。
日子定了以后,我开始忙起来了。一方面要跑运输挣钱攒钱,一方面要准备结婚的事,装修房子、买家具、订酒席、请司仪,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。大哥帮了不少忙,他认识的人多,装修的材料也是他帮着买的,比我自己去买便宜了不少。大嫂更不用说了,跑前跑后的,比我还上心。
我爸身体时好时坏的,不能太操劳,就在家里帮着看看东西,招呼招呼来帮忙的邻居。我妈忙得脚不沾地,一天到晚在灶房里张罗,今天炖个鸡送东家,明天包顿饺子送西家,说是要跟邻居们处好关系,人家来帮忙咱也不能亏待人家。
日子忙是忙了点,可是心里有盼头,干起活来也有劲。
那段时间我跟周小燕见面反而少了,她上班忙,我也忙,有时候一个星期才见上一面。但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,她跟我说今天遇到了什么病人,我跟她说今天跑了多少路赚了多少钱,说完了就沉默一会儿,也没什么事,就是看着对方,觉得踏实。
有一次她问我,王哥,你以前在外面八年,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。我说想过,想过很多种以后,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。她说那你满意吗。我说满意,特别满意。她说满意就好。
她又问我,你想没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。我说没想过,但是我知道一定不会差。她说为什么。我说因为你在我身边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她小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,然后挂了电话。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她是害羞了。
七月份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,让我刚刚放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那天傍晚我从镇上送货回来,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牌照不是本地的,是一辆外省的车,脏兮兮的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我没在意,以为是谁家的亲戚来了,继续往家里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我爸站在门口,脸色很不好看,眼神直直地盯着那辆黑色轿车。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,他没说话,拉着我进了院子,把院门关上了。
进了堂屋他才跟我说,那辆车今天下午来的,停在村口就没动过,车上坐着三个人,没下来,也没走,就那么停着。他从窗户里看见了,心里就不踏实了。
我听了这话,后背一阵发凉。不会的,那些人不是已经被抓了吗,小陈说过的,收网了,一网打尽了,不会有漏网的了。可是万一呢,万一真的有漏网的,万一真的找上门来了呢。
我让我爸在家待着别出去,我出去看看。他说你别去,万一有事呢。我说就是有事才要去看看,没事更好,看看又不犯法。
我出了院门,沿着巷子往村口走,走得慢悠悠的,像个没事人一样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那辆黑色轿车还在,车窗贴了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我从车旁边走过去的时候,用余光扫了一眼,车里确实坐着三个人,两个在前面,一个在后面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
我没停,继续往前走到了村头的小卖部,买了一包烟,站在那里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聊了几句闲话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那辆车旁边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,转身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眼睛不大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着我问干什么。我说兄弟,你们是来找谁的,我帮你们喊一声。他说不找谁,路过,歇歇脚。我说那行,不过你们这车停在这儿挡路了,我们村的拖拉机过不去,能不能往前开一点,前面有个空地儿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知道了,然后把车窗摇上去了。
我没多留,继续往家里走。回到家把门关好,跟我爸说没什么,应该就是过路的。我爸不信,说他们在这儿停一下午了,过路的能停一下午吗。我说再看看吧,有事我会处理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,靠在窗户边上往外看。那辆车到了快十点的时候开走了,往县城方向去了。我松了一口气,可心里还是放不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,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给小陈打了过去。小陈接了电话,听我说完情况,沉默了一会儿,说他去查一下,让我注意安全,有消息给我打电话。
等了三天,小陈来电话了。他说查过了,那辆车是一家物流公司的,从广东过来送货的,路过我们县而已,不是我要担心的那些人。他说那些人的案子已经结了,该抓的都抓了,该判的都判了,不会有后续了。
我挂了电话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。松了一口气是真,可又觉得有点不真实。八年了,那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了,可它留下的阴影还罩在我头上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我吓得一激灵。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,一年,两年,还是一辈子。
周小燕注意到了我那天的不对劲,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什么,最近送货累的。她不太相信,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确定吗。我说确定,别担心。她没再追问,可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,像是有话想说又没说。
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讲。我不想把她也拖进那个世界里去,哪怕是让她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,我都觉得是对她的一种伤害。她应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,上班下班,做饭洗衣,跟我妈唠家常,跟我爸看电视,跟大嫂一起骂大哥懒得油瓶倒了都不扶。她不应该知道那些黑暗的东西,不应该知道我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,不应该知道我左肩上的刀伤是谁砍的。
有些秘密,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。有些过去,就让它留在过去吧。
八月初八,我结婚了。
婚礼在村里的文化广场上办的,搭了舞台,铺了红地毯,请了镇上最好的司仪,摆了三十多桌酒席,把整个村的人都请来了。我妈穿着大嫂给她买的新衣裳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,在酒席间来回招呼客人,声音响亮得像年轻了二十岁。
我爸穿了一身新衣服,是灰色的夹克,我妈逼着他买的,他嫌贵,念叨了好几天,最后还是穿上了。他站在舞台上,代表家长讲话,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他说了一句:“我儿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,现在回来了,成家了,我这当爸的,心里踏实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,台下好多人都在抹眼泪。
我和周小燕站在一起,她穿着白色的婚纱,化了妆,比我平时见到的样子漂亮得多。我牵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,她感觉到了,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,小声说别紧张。我说我没紧张,她说没紧张手心怎么都是汗。我说那是热的。她笑了,嘴唇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。
大哥是伴郎,大嫂是伴娘,侄子给我们撒花瓣,撒得满台都是,一阵风来,花瓣飞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婚礼结束以后,闹洞房闹到很晚。村里那些年轻人非让我跟周小燕表演节目,我们不会什么才艺,就让周小燕唱了一首《最浪漫的事》,她唱得不算好听,调子有点偏,可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在化开。
她唱到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”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眼睛亮亮的,像盛了两汪水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砰砰砰地跳得快了起来,快得都有些发疼了。
等闹洞房的人都走了,房间里安静下来,就剩下我们两个人。她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紧张。我站在窗户边上,把窗帘拉好,把灯调暗了一些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
她问:“王哥,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?”
我说:“不走,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她说:“你说的,可不许反悔。”
我说:“不反悔,跟你拉钩。”
她伸出手来,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,摇了摇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。
比边境那边雨林里的落日好看,比缴获毒品后战友们疲惫又欣慰的笑好看,比我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里想象过的所有美好都好看。
她是我用八年时间,换来的最大的宝贝。
九月份,柿子又熟了。
今年的柿子结得比去年还多,黄澄澄地挂满了枝头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我妈说今年一定要多做些柿饼,给我和周小燕带回去吃。周小燕说不用做那么多,吃不了。我妈说吃不了就放着,慢慢吃,这东西放得住。
我站在柿子树下面,仰头看着满树的柿子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。我爸搬了个梯子过来,要上去摘,我说你腿不好别上了,我来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你上你能行吗,你小时候爬树就摔下来过。我说那是小时候,现在我多大个人了。
我爬上梯子,伸手去够那些柿子,一个个摘下来放进挂在脖子上的布袋里。侄子在地上蹦着高喊二叔小心点,别摔了。周小燕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我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脸上挂着笑。
我爸靠在墙根上,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睛看我摘柿子。
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:“老王,你倒是帮忙接着啊。”
我爸说:“急什么,他又掉不下来。”
我妈说:“你这个人,就是懒。”
两个人拌了几句嘴,声音不大,像是一台唱了快五十年的老戏,调子还是那些调子,可听着听着就觉得好听了,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。
我从树上摘了一个最红的柿子,举在手里冲周小燕晃了晃,说要扔给她。她赶紧摆手说别扔别扔,接不住摔烂了可惜。我没听她的,轻轻一扔,柿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她伸手去接,没接住,柿子掉在地上,摔裂了一道口子,金黄的汁水流了出来。
她哎呀一声,蹲下去捡起来,回头瞪我一眼,说看看看看,让你别扔你非要扔。
我站在梯子上冲她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
我妈在旁边也笑了,说别闹了别闹了,赶紧摘,天黑前摘完。
我继续摘着柿子,摘了一个又一个,布袋越来越沉,脖子勒得有些疼,可我不想停下来。我想把这一树的柿子都摘完,把我爸这辈子的柿子都摘完,把我妈念叨了一辈子的柿饼都做完,把这些年欠他们的日子都补上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去了,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柿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落了,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周小燕的头发上,落在侄子的肩膀上,落在我爸的烟灰上。
我摘完了梯子能够到的那几枝,又往上爬了两格,去够更高的那些。周小燕在下面喊让我小心,我说没事,稳当着呢。
我伸手去够那个长在枝头最高处的柿子,指尖刚碰到它,脚底下的梯子忽然晃了一下。
我的心一紧,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。
边境的雨林,深夜的KTV,桌上的摩斯密码,堂屋里突然亮起的灯,我妈被捂住嘴的哭声,我爸说“来了?坐吧,等你们半天了”,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硬气,一种豁出去了的硬气。
梯子稳住了。
我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柿子,用力一拧,摘了下来。
那柿子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橙黄橙黄的,像一个小太阳。我低头看了看底下站着的人,我爸,我妈,周小燕,大哥,大嫂,侄子,他们全仰着头看着我,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,可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。
眼里的光。
那光里有担忧,有关切,有期待,有爱。
那些光汇聚在一起,照亮了我头顶上这片小小的天空。
我把柿子放进布袋里,从梯子上慢慢下来。脚踩到地面的时候,周小燕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说让你小心点你非不听,刚才吓死我了。我说没事没事,这不是好好的嘛。她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,说再有下次,你自己看着办。
我把布袋解下来,沉甸甸的,至少有三四十斤柿子。我妈接过去,把柿子一个个摆进竹筐里,摆得整整齐齐的,像摆什么宝贝似的。
我爸把烟掐了,走过来看了看那筐柿子,伸手拿起一个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
甜吗,我问。
他没说话,又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嘴角动了动,然后才说了一句。
甜。
我笑了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拿刷子刷上去的。炊烟从灶房里冒出来,袅袅地升上去,散在晚霞里,像一幅画。
周小燕站在我旁边,挽着我的胳膊,脑袋靠在我肩膀上。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柿子叶,金黄色的,小小的,在晚风里轻轻颤着。
我没有把它拿掉。
就让它在上面吧。
这片叶子,这个黄昏,这筐柿子,这个院子,这些人。
这些以后都会在我的记忆里,一直一直地留下去,直到我老得什么都记不住了,这些还在。
不会丢的。
一辈子都不会丢的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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